深山里的教书匠

那所小学，藏在两座大山的褶皱里。一条羊肠小道，从山脚蜿蜒而上，要走两个钟头，才能看见校门口那面斑驳的围墙。

一个人的学校

学校里，只有一个老师，姓温，教了三十多年的书。山里的孩子，一茬一茬，都是从他手里教出去的。

早些年，学校还有几个老师。后来，一个个都调走了，去了山下的镇子、县城。只剩下温老师，守着这间教室，从一年级教到六年级，语文、数学、音乐、体育，全是他一个人。

有人劝他：温老师，你也下山吧。凭你的资历，到镇上随便哪个学校，都亏不了你。

温老师只是笑，摇摇头：我走了，这二十几个娃娃，谁来教？

温老师的话，不多。可就是这么一句，他守了三十多年。山里的日子，清苦。可他说，只要教室里还有读书声，这日子，就有奔头。

一盏油灯备课到深夜

山里的日子苦。没有电的时候，温老师就点一盏煤油灯，批改作业、备课到深夜。灯花跳一下，他的影子就晃一下，投在墙上，像一尊不动声色的雕塑。

他给孩子们烧水，热饭。哪个孩子病了，他背着下山去看病；哪个孩子家里困难，他拿自己的工资垫上学费。那些年，温老师的工资，有一大半，都花在了孩子们身上。

山里的孩子，多半是留守儿童。爹娘在外头打工，一年回不了一次。温老师就既是老师，又是爹娘。谁家孩子想家了，他就陪着说说话；谁家孩子受了委屈，他就揽进怀里，拍着背哄。

有一次，一个叫小满的男孩，发烧到半夜。温老师打着手电，背着他，沿着那条羊肠小道，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天黑，路滑，温老师摔了好几跤，膝盖磕破了，也顾不上。到了镇上的诊所，天都亮了。

小满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每年回来，第一件事，就是上山看温老师。

温老师的早晨

温老师的一天，从天不亮就开始了。鸡叫头遍，他摸黑起来，先到教室外头的空地上，把昨晚的柴灰扫干净，再给那口土灶生上火。火苗起来，他就烧一大锅水，等孩子们到校，能有一碗热乎水喝。

孩子们是分批来的。近处的，走半个钟头；远处的，要翻两座梁，天没亮就得出门。温老师就站在校门口，一个一个地点名。谁没到，他就急，要顺路去迎。

有一回，一个叫丫头的女孩，走到半路，滑进了山沟里，脚崴了，坐在沟底直哭。温老师顺着她的哭声寻过去，把她背了出来。丫头的鞋掉了一只，温老师脱了自己的鞋，套在她脚上，自己光着一只脚，一步一滑地把她背回了学校。

打那以后，温老师就在那条最险的路段，插了几根木桩，拴上绳子。孩子们过的时候，就扶着绳子走。他说：孩子能平平安安到校，我这心里，才放得下。

温老师的教案

温老师有一摞教案，用麻绳捆着，已经泛黄了。他教了三十多年，从一年级到六年级，每一课的教案，都写得工工整整。字不算好看，可一笔一划，都透着认真。

他说，山里的孩子，底子薄，没别的法子，只能靠老师多下笨功夫。一个拼音，他要变着法子教；一道数学题，他要掰开揉碎讲。

有一回，县里来检查，翻了他的教案，连连称奇，说比城里老师的还细致。温老师不好意思地笑：我这哪算细致，就是笨人使笨办法。孩子们能听懂，就中。

一个人的升旗

学校虽小，国旗照升。每周一，温老师带着二十几个孩子，在操场上站好，庄严地唱国歌，看国旗慢慢升上去。

那根旗杆，是温老师自己用竹竿绑的。风一吹，国旗哗哗地响，在山谷里，显得格外亮。

他说，这旗升上去，孩子们就知道，他们和城里的娃，是同一个国，同一片天。读书这条路，一样走得通。

有一回，一个孩子问：温老师，国旗为什么是红的？温老师说：因为那是先辈们用血换来的。你们好好读书，将来把这份红，传下去，比啥都强。

下山的路

温老师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，也走了无数趟下山的路。

那条羊肠小道，晴天是土，雨天是泥，冬天结了冰，滑得站不住。温老师就一篓一篓地背石头，把最陡的地方，铺成台阶。三十多年，他背了多少石头，没人知道。可那山路，硬是让他修得宽了、稳了。

孩子们说，走温老师铺的路，不怕。因为路的那头，有温老师等着；路的这头，是家。

有一年，一个孩子考上县城的中学，要下山了。温老师送他到半山腰，把一兜鸡蛋塞给他，说：到城里，好好念。想家了，就看看山这边，老师还在。

那孩子一步三回头，最后冲着山上喊了一句：温老师，我一定好好学！那喊声，在山谷里，响了很久。

温老师的病

有一年，温老师累病了，住了院。学校停了课，孩子们天天扒着校门，往山下望。

温老师人在医院，心却在山上。他放心不下那二十几个孩子，病没好利索，就偷偷溜了回来。孩子们见了他，呼啦一下围上来，七嘴八舌地问：老师，您好了吗？老师，我们可想您了。

温老师笑着，一个个摸他们的头，说：好了好了，都回教室，咱上课。

那天，那间小小的教室里，读书声格外响。窗外的山，也像是被这声音，染得绿了几分。

山外的信

温老师的抽屉里，压着厚厚一沓信。都是学生们从山外寄来的。

有当了兵的，寄来一张照片，穿着军装，站得笔直；有进了工厂的，寄来一张工资条，说头一个月工资，给老师买了条围巾；有考上大学的，寄来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，上头盖着红红的公章。

温老师把这些信，一封一封地看，看完就收好。他说，这些信，是他在山里守下去的理由。看着这些字，他就知道，自己这三十多年，没白熬。

有一封信，他看了很多遍。是那个叫小满的学生写的。小满在信里说：温老师，我在省城读书，同学问我，为啥这么拼？我说，我老师一个人，在山里守了三十年，就为了把我们送出来。我不拼，对不起他。

山里的雨夜

有一年夏天，山里下暴雨。温老师担心孩子们回家路上的安全，就一个个地把孩子送到村口，再折回来，接下一个。

雨大，伞不够用。温老师就把自己的蓑衣，披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身上，自己淋着。等到最后一个孩子送回家，他浑身都湿透了，鞋里灌满了泥水。

回到学校，他点起煤油灯，才发现自己的教案，也淋湿了。他顾不上擦头发，先一页页地把教案摊开，用灯烤着。那火苗一跳一跳，映着他那张疲惫的脸。

第二天，孩子们都到了，一个不少。温老师站在讲台上，嗓子有点哑，可声音还是那么亮：上课！

校门口的那棵树

学校门口，有棵老桂花树，是温老师刚来那年种下的。如今，树已经长到屋檐那么高了。

每年八月，桂花开了，满校园都是香。孩子们在树下读书、做操、跳绳，温老师就坐在树荫里，批改作业。他说，这棵树，是看着孩子们长大的。孩子们一茬茬地走，树一年年地长。

有一年，一个考出去的学生，专程回来，在桂花树下站了半天，说：老师，这树都这么大了。温老师说：是啊，你走的时候，它才到这儿。说着，比了比自己胸口。

那学生眼眶红了，说：老师，您比这棵树，还守得久。

温老师笑了笑，没说话。一阵风吹过，桂花簌簌地落，落了师生俩一身。

一块黑板

那间教室的黑板，是用木板拼的，刷了黑漆。用久了，漆掉了，露出木纹。温老师就用墨汁，一遍一遍地补。

他说，黑板就是孩子们的田地。在这上头，他一年年地播种，看着那二十几个孩子，在这块黑板上，认得第一个字，算出第一道题。

后来翻新学校，换了块新的黑板。温老师把旧的那块，小心地收了起来。他说，这上头，写满了几代山里娃的童年。舍不得扔。

一声老师，一生回响

那年，温老师过六十岁生日。山里的孩子，散落在天南地北，却像约好了似的，都往山里赶。

有当了工程师的，有做了医生的，有成了老师的，还有做了企业家的。他们放下手头的事，翻山越岭，回到那间斑驳的教室前。

一个学生，如今也是老师了。他走到温老师面前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，说：温老师，当年是您说，山里娃，读书是唯一的出路。我听了您的话，考了出去。如今，我也回来当老师了。

温老师看着眼前这些长大的孩子，嘴唇动了动，半晌说不出话来，眼眶却红了。

那个做了企业家的学生，当场捐了一笔钱，说要把学校翻新。那个当了医生的，说要给山里建个卫生室。那个做了老师的，说要留下来，和温老师一起，继续教书。

德不孤，必有邻

温老师这才明白，这些年，他从不曾孤单。

原来，他种下的每一份善意，都在孩子们心里生了根，发了芽，如今，正一棵一棵地，长成参天大树。

那一夜，山里的孩子们，和温老师围坐在那盏煤油灯下，讲了一宿的话。灯还是那盏灯，可灯下的人，早已不是当年那群光着脚丫、怯生生的山里娃了。

有个学生说：温老师，您总说您一个人守着这山。可您不知道，我们走到哪儿，都觉着，您就在我们身后，给我们撑着一口气。

温老师笑了，笑里带着泪。他说：我这一辈子，没做成什么大事。就做了一件事——把你们，一个个送出大山。如今看着你们，都成了有德行、有出息的人，我这一生，值了。

山还在，声不绝

如今，那所小学还在。翻新过的教室里，坐着新的山里娃。讲台上，站着温老师，还有那个留下来接他班的学生。

琅琅的读书声，从山坳里传出来，清清脆脆的，在山谷里回荡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像是永远也不会停。

每年，都会有曾经的学生，翻山越岭，回来看温老师。他们带来米、带来油、带来新课本，也带来山外的消息。温老师就坐在那棵老树下，一个个地问，一个个地听，脸上的皱纹，都笑成了花。

温老师说，他这辈子最骄傲的，不是教出了多少大学生，而是他教的这些孩子，都长成了善良、正直的人。德行这东西，是会传的。他传给了学生，学生再传给学生，一代一代，这山里的读书声，就永远断不了。

德音不孤。一个人，只要心里装着德行，装着他人，他就永远不会孤单。因为那份德行，会在人心里，生出回响；那份善意，会在岁月里，找到知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