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摆渡人

那条大河，把两岸隔开。河上没有桥，来来往往，全靠着渡口的一只木船。

一辈子的船

撑船的老汉，姓曾，七十来岁了。他从二十岁起，就在这渡口撑船，一撑就是五十年。风吹日晒，把一张脸磨得黝黑，像河底的石头。

老曾的船，从来只收个油钱，够买几斤柴油就成。遇上赶集的老人、上学的孩子、手头紧的乡亲，他常常是分文不收。

有人算过，老曾这辈子，摆渡过的人数不清，搭进去的力气和钱，也算不清。

老曾的船，是一艘老木船。船帮上补了又补，可被老曾擦得干干净净。船头放着一只搪瓷缸，缸里常年泡着茶。谁上了船，渴了，就能喝上一口。

河上的规矩

老曾撑船，有个铁打的规矩：只要河对岸有人喊，他就开船，无论多早，无论多晚。

有一年发大水，河水暴涨，浊浪翻滚。对岸有个待产的媳妇，急着要过河去镇上医院。一家人急得在岸上直跺脚。

老曾听了，二话不说，解了缆绳，把船撑进了洪流里。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，小船在浪里起伏，随时都可能翻。老曾咬紧牙，一篙一篙地撑，硬是把那媳妇平安渡了过来。

人上了岸，媳妇的丈夫扑通跪下了：曾叔，您这是拿命在渡我们啊！

老曾抹了把脸上的水，说：人命关天，我哪能见死不救？快走，别耽搁了。

后来那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，一家人提着红鸡蛋，来渡口谢老曾。老曾笑呵呵地接过鸡蛋，剥了一个，塞进孩子的小手里，说：这小子，是坐着我的船来这世上的，跟老汉有缘。

船上的乘客

老曾的船上，坐过各色各样的人。有挑担子赶集的，有背书包上学的，有走亲戚的，有看病的，也有背着铺盖卷外出谋生的。

他撑船的时候，眼睛总盯着水面，可耳朵竖着，听船上的动静。谁晕船了，他递过去一瓣生姜；谁的孩子哭了，他哼两句小调，逗一逗；谁要是神色不对，他就搭句话，问问冷暖。

有一回，船上有个抱小孩的年轻媳妇，到了对岸，才发现给孩子买药的十块钱，不知掉哪儿了。老曾二话不说，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，摸出十块，塞过去：先给孩子拿药，别耽误。

那媳妇红着脸不要，老曾说：钱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孩子病要紧，这钱，算我借你的，等哪天宽裕了，再给我。

那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老曾继续撑船，像没这回事。后来过了大半年，那媳妇专程来渡口，还了钱，还带了一兜子自家晒的柿饼。老曾接了，笑呵呵地说：我就说嘛，这人情，是越处越厚。

渡人，也渡己

老曾常说，渡河的人，各有各的急，各有各的难。他这一辈子，见的人多了，心也就宽了。

谁在渡口丢了魂似的坐着，他就递根烟，陪着说说话；谁在船上哭，他就温言宽慰几句；谁家的孩子没人照看，他就让孩子在船尾坐着，到了对岸，再嘱咐人捎着走。

有一年，一个年轻人，背着一床破被，在渡口徘徊了三天。老曾看出来了，这是要寻短见的。他也不点破，就天天把人请到船棚里，热茶热饭地招待，跟他讲自己这五十年在河上见过的风浪，见过的生离死别。

讲了三天，那年轻人终于哭了出来，说：曾叔，我活不下去了。老曾拍拍他：傻孩子，你才多大？这河再宽，也有岸；这日子再难，也有头。你要真想不开，就跟我撑几天船，看看这河上的人，谁不是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前捱的。

那年轻人跟着老曾撑了半个月的船，心结慢慢解开了，后来去了城里学手艺，如今也成了家。他常给老曾写信，信里总说：曾叔，是您和这条河，救了我一条命。

老曾的篙

老曾那根竹篙，用了大半辈子。篙头包着铁皮，被河底的石头磨得锃亮。篙身被他的手汗浸得发红，溜光水滑。

他说，这根篙，就是他的第三条腿。撑着它，他在河上站了五十年，一步都没晃过。冬天，河水刺骨，他把篙往水里一插，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，他也吭都不吭一声。

有人劝他换根铁篙，省力。老曾不换。他说，竹篙有竹篙的脾气，软中带韧，不跟水较劲。人也是一样，该硬的时候硬，该软的时候软，才能在这河上，稳稳当当。

船棚里的过夜人

老曾的船棚，就在渡口边上，一间半人高的小棚子，支着张破床，一个土灶。

有些赶夜路的，过不了河，就在他棚里将就一夜。老曾从不嫌麻烦，铺床、烧水、煮饭，把个破棚子，张罗得跟家一样。

有一年，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，夜里赶到渡口，累得走不动了。老曾留他住下，又摸出一壶自己泡的药酒，给他暖身子。货郎感动得不行，说：曾叔，我走了这么多地方，就您这儿，最像家。

老曾就笑：出门在外，谁不想有个落脚的地方。我这棚子虽破，可灯是亮的，饭是热的，你就当是到家了。

河神与人心

老曾不信鬼神，可他敬河。他说，这条河，养活了两岸的人，也吞没过人命。你在河上讨生活，就得敬它，顺着它的性子来。

可他又说，河再凶，凶不过人心凉。河上最怕的，不是浪，是人见死不救。

有一年，对岸有人落水，岸上围了一圈人，却没人敢下去。老曾正好路过，衣服都没脱，一个猛子扎下去，把人捞了上来。人救上来了，他坐在岸边，累得直喘，冲着围观的人喊：光看着干啥？下回遇见，搭把手！河上的人，命是连着的。

那之后，渡口立了块牌子，上头写着：遇险伸援手，见难莫旁观。是老曾央人写的。

老曾的孙女

老曾有个孙女，在城里念大学，寒暑假回来，就爱缠着爷爷，要他讲河上的故事。

老曾就讲，讲那年发大水，他怎么把待产的媳妇渡过去；讲那个寻短见的年轻人，怎么跟着他撑了半个月船；讲货郎、讲落水的人、讲桥修好的那天。

孙女听着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说：爷爷，您这一辈子，渡了多少人啊。

老曾眯起眼，望着那条河，说：数不清了。可爷爷不图他们记着。他们能平平安安到对岸，就是爷爷最大的念想。

孙女后来写了篇作文，题目叫《我的摆渡人爷爷》，得了奖。她把奖状拿回来，贴在船棚里。老曾看不懂上头的字，可他知道，那是孙女的心意。他天天擦那块奖状，擦得锃亮。

老曾的渡船

老曾那条木船，是几十年前，请老师傅一斧一斧凿出来的。船不大，能坐七八个人。船底年年刷桐油，光溜溜的，摸上去，像面老镜。

他说，这船是他的老伙计。他跟船，在河上漂了五十年，比跟谁都亲。船哪儿松了，他听得出来；哪儿漏了，他摸得出来。半夜醒了，他也总要去河边看看船，系系缆绳，才睡得踏实。

有一年，船底裂了条缝，渗水。老曾舍不得换船，自己动手，又是凿，又是补，硬是把船修好了。他说，这船，载过多少人的命，不能扔。

渡口的炊烟

老曾的船棚顶上，一年四季，都飘着炊烟。不是给自己做饭，是给过路的人烧水。

他说，这河风大，人过了河，嗓子眼都凉透了。有一口热水，比啥都强。于是他天天烧一大壶开水，谁下船，谁就能讨一碗。

冬天，他还在火堆边，埋几个红薯。烤熟了，掰开，金黄黄的，冒着热气。有赶路的孩子，他塞一个，说：拿着，路上吃。

那渡口，因为这一缕炊烟，多了股子活人气。来来往往的人，都说，老曾的渡口，不光渡人，还渡人心里的凉。

桥通了以后

桥通的那天，老曾破例，没去摆渡。他坐在船头，抽了一下午的烟，望着那桥，望着桥上跑的车。

老伴问他：往后不撑船了，你干啥？老曾说：干啥都行。这河上，我不摆渡了，可这河岸上，还有的是事。

果然，没过几天，他就找着活干了。桥头拐弯的地方，路窄，车多，他天天搬个小马扎，坐那儿，给过往的车指路。谁的车陷进泥里，他帮着推；谁不认识路，他领着走一段。

他说，以前，我用船渡人过河；如今，我用这双腿，渡人过路。渡的方式变了，渡人的心，没变。

老曾的愿望

有人问老曾，你这一辈子，图个啥？老曾眯起眼，说：我就图这河上，平平安安。图这来往的人，都能顺顺当当到对岸。

他说，他这辈子，没读过几天书，可他知道一个理儿——人活着，不能光顾自己。你渡别人一把，别人记着你；你记着别人，这日子，就有了盼头。

如今，老曾还在桥头守着。他说，等哪天，他真走不动了，就让孙女把这条河的故事，讲下去。这河不会断，这渡人的心，也不能断。

一根缆绳

老曾的船，泊在渡口，靠的是一根胳膊粗的麻绳。那根绳子，被他搓了又搓，编了又编，结实得很。

他说，摆渡人，靠的就是这根绳。船再大，缆绳松了，也就漂了；人再有本事，心里那根绳松了，也就散了。

他系缆绳，从来都是个双结，再绕两圈。他说，多系一道，心里就多一分踏实。船稳了，坐船的人，才安心。

后来桥修好了，船不渡了，老曾还是天天去河边，看看那根缆绳。他说，绳还在，心就还在。他把那根缆绳，仔细地盘好，收进船棚里，像收起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。

河上的一座桥

有一年，县里要在这河上修桥了。消息传来，两岸的乡亲都高兴，可又都舍不得老曾的船。

老曾却高兴。他说：修桥好啊。桥修好了，你们过河，就再也不用受那风吹浪打、提心吊胆的罪了。我撑了一辈子船，就盼着这一天。

桥修好的那天，老曾把船靠了岸，用缆绳系得牢牢的。他坐在船头，抽了支烟，望着那座崭新的大桥，眼里头，竟有些湿润。

有人问他：曾叔，桥修好了，你这船，该歇了吧？

老曾说：船可以歇，我这个人，可歇不下来。河上有了桥，那岸边的路，还得有人照看着呢。

打那以后，老曾又成了桥头的义务护路人。扫雪、清障、给迷路的指个方向、给车坏了的人搭把手。他还是那副热心肠，还是那口乡音，还是那样，从不觉得累。

摆渡一生

如今，老曾已经七十多了。河上的桥，车来车往。可人们还是常看见他，在桥头坐着，眯着眼，看着过往的行人，脸上带着笑。

有人问起他一辈子的摆渡生涯，他摆摆手，说：我这一辈子，没别的本事，就会撑船。可我知道，这世上有的人，是需要人渡一渡的。有的渡过了河，有的渡过了心里的坎。

渡人过河，渡人渡己。老曾用一辈子，做了一件事——做那条大河上，一座会动的桥，一座有温度的桥。

有人要给他立碑，老曾连连摆手：立那干啥？我这辈子，能在河上摆渡，就是最大的福气。只要这河还在，这人情还在，就比啥都强。

慈济苍生，未必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业。有时候，它就是一个摆渡人，五十年如一日，把一个个陌生人，从这岸，渡到那岸，也把一份份善意，渡进人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