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枣树，结满了他人的甜

村东头，赵家院子里，长着一棵老枣树。树有几丈高，树冠撑开一大片，每年秋天，枝头上挂满了红玛瑙似的枣子，沉甸甸地压弯了枝。

这枣树是赵大爷年轻时栽下的。那时候，他还是个毛头小伙，一铁锹一铁锹地挖坑，把一棵手指头粗的枣树苗，栽在了院墙根下。浇水、施肥、剪枝，一年年侍弄，一晃，五十多年过去了。

一棵树的承诺

赵大爷栽这棵枣树，是有缘由的。

他十几岁那年，家里揭不开锅。有一回，他饿得实在受不住，路过邻村一户人家的枣林，见地上掉了几颗枣，就捡起来充饥。那家的主人瞧见了，非但没骂他，还从树上又摘了一捧，塞进他怀里，说：孩子，吃吧，树上的枣，就是给人吃的。

那捧枣，甜到了赵大爷心里。他当时就暗下决心：等我有地了，也要栽棵枣树，让过路的人，都能吃上一口甜的。

后来，赵大爷成了家，分了地，第一件事，就是栽下了这棵枣树。

满树的枣，从不上锁

赵大爷这枣树，结的枣又大又甜，远近闻名。可他从没想过靠它卖钱。

每到打枣的季节，赵大爷就招呼村里人：来，都来摘枣吃。大人摘，孩子也摘，摘多少都成。

有外村路过的，口渴了，摘几颗枣解渴，赵大爷看见了，还笑呵呵地招呼：多摘点，这枣甜。

有人劝他：赵叔，你这枣这么好，挑到集上，能卖不少钱哩。你这白送，多可惜。

赵大爷就说：可惜啥。枣这东西，长在树上，谁吃不是吃。我一个人，能吃几颗？大家伙都吃着了，我这枣才算没白结。

这话，他年年说。日子久了，全村人都知道，赵大爷的枣，谁都可以摘，唯独他自己，总把最好的留给别人。

打枣的规矩

赵大爷打枣，也有个讲究。

每年打枣前，他总要留出最向阳的那一枝，一颗也不打。他说，那是给鸟留的。鸟也过冬，得给它们留口吃的。

孩子们不懂，问他：赵爷爷，鸟又不认得你，你留枣给它，它也不领情啊。

赵大爷就笑：领不领情，是它的事。留不留，是我的事。这天地间的生灵，都是一家子。咱人吃枣，鸟也吃枣，谁也不碍着谁。

打枣的时候，赵大爷也不全打下来。地上掉落的枣，他让人捡走；树梢上够不着的，他就不管了，说：够不着，就是留给鸟和风的。

那些枣子换来的

赵大爷不图回报，可这满树的枣，却实实在在给他攒下了好。

有一年，赵大爷摔伤了腰，躺在床上起不来。正是秋收，地里的庄稼眼瞅着要烂在地里。赵大爷急得直掉泪。

结果第二天，天刚亮，院子里呼啦啦来了一帮人。都是平时摘过他枣的乡邻，扛着锄头，拿着镰刀，二话不说，下地就帮他收庄稼。三天功夫，几十亩地的庄稼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赵大爷老伴感动得直抹眼泪。乡邻们却说：赵叔这些年，枣树上的甜，俺们没少吃。他如今有难，俺们帮着收个庄稼，算啥。

还有一年，赵大爷的小儿子考上了大学，学费凑不齐。村里人你五十他一百，硬是给他凑齐了。那孩子后来出息了，如今在省城工作。逢年过节回来，头一件事，就是去看那棵枣树，再给村里的孩子们买上几大包糖。

枣树下的日子

赵大爷如今八十多了，腿脚不太利索，可每年秋天，还拄着拐棍，颤巍巍地站在枣树下，看孩子们摘枣。

孩子们摘了枣，洗干净，先递给赵大爷一颗。赵大爷咬一口，甜得眯起眼：甜，还是这么甜。

有人打趣他：赵叔，你这辈子，枣白送了多少人？算算，得几箩筐吧。

赵大爷就笑，指着那满树的枣说：你数数，这树上有多少颗枣，我就送出去多少颗。可你看，这树年年结，结得一年比一年多。人也是这样，你给出去的东西，老天爷都给你记着呢，早晚会还给你。

一场大雨

那年，一场大雨，把赵大爷家的老房子冲塌了半间。赵大爷心疼得不行，可又没钱翻修。

消息传开，村里人又坐不住了。这个出料，那个出工，会瓦工的瓦工，会木匠的木匠，没几天，房子就修好了，比原来还结实。

赵大爷要给工钱，谁也不要。乡亲们说：赵叔，您这枣树，甜了俺们一辈子。给您修个房，算啥？这是俺们该做的。

赵大爷站在修好的房子前，老泪纵横。他说：我这辈子，就种了棵枣树，送了些枣。没想到，乡亲们给我修了座房。这情，我还不起啊。

乡亲们笑他：赵叔，您说啥呢。您那枣树，就是您的功德。您种下的甜，俺们都记着呢。

甜在人心

赵大爷常说，他这一辈子，最大的福气，就是种了这棵枣树。

这话不假。一棵枣树，结了五十多年的枣，也结了五十多年的情。那些枣，甜了过路人的嘴，暖了乡邻的心，也实实在在，让赵大爷一家，在最难的时候，得到了众人的帮衬。

这世上的事，就是这么个理。你随手栽下的一棵树，也许有一天，就成了你遮风挡雨的伞；你随手送出的一颗枣，也许有一天，就换回了满院的真情。

善有回甘，这话，赵大爷不懂怎么说，却用一辈子，活了出来。那棵枣树，结的每一颗枣，都是甜的；那甜，一半在吃枣人的嘴里，一半，长在赵大爷的心上。

一棵树的年纪

赵大爷算过，这棵枣树，如今也有五十多岁了。跟他孙子差不多大。

他说，等他百年之后，这枣树，还在这儿。还会年年开花，年年结枣。他嘱咐儿孙：我走后，这枣树，谁也不许砍。让它年年结，结给村里人吃，结给过路人吃，结给鸟吃。

儿孙们都点头应下。

赵大爷又补了一句：这枣树，就是咱家的福根。它结了这么多年的枣，甜了多少人。咱得让它，一直甜下去。

如今，那棵老枣树，还站在村东头赵家院子里。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，树冠遮天蔽日。每年秋天，那满树的红枣，还是那样，沉甸甸地，压弯了枝。

那甜，也还是那样，甜了一村人，甜了几十年。

枣树的春天

其实，赵大爷的枣树，不只是秋天甜。春天，它也有自己的样子。

每年开春，别的树还没动静，这枣树就悄悄冒芽了。那芽，嫩绿嫩绿的，像米粒。赵大爷每天都要去看一眼，摸摸那芽，念叨着：又一年了，又该结了。

枣花开的时候，满树的小黄花，细细碎碎的，香得清淡。蜜蜂来了，嗡嗡嗡地绕。赵大爷就坐在树下，抽着旱烟，看那蜜蜂采蜜。他说，这枣花，看着不起眼，可结出来的枣，甜得很。人也是这样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，往往最有情义。

夏天，枣树结满了青枣，一颗颗，翠绿翠绿的。赵大爷不让孩子们摘，说：还涩着呢，等红了再吃。可总有馋嘴的孩子，偷着摘一颗，咬一口，涩得直吐舌头。赵大爷看见了，也不恼，只是笑：叫你别摘，你不听。等秋天，管你吃个够。

一篮子枣

每年秋天，打枣的那几天，是赵大爷家最热闹的时候。

全村的孩子都来了，仰着头，眼巴巴地看大人打枣。枣落下来，孩子们就一哄而上，抢着捡。捡了，就往嘴里塞，甜得眯缝着眼。

赵大爷的老伴，会特意装几篮子枣，让赵大爷挨家挨户地送。送给那些腿脚不好、出不了门的老头老太太，送给那些家里困难的，送给那些家里没种枣树的。

有一家，老两口都瘫在床上，出不了门。赵大爷年年把枣送到他们床头。老两口拉着赵大爷的手，说：老赵啊，俺们这病秧子，啥也干不了，就靠你这一篮子枣，尝个甜头。

赵大爷说：啥话。邻里乡亲的，一篮子枣，算个啥。你们好好养病，明年还给你们送。

一个外乡人

有一年，一个外乡人路过村子，渴得嗓子冒烟，看见赵大爷院里的枣树，就摘了几颗解渴。

赵大爷看见了，非但没怪他，还从屋里端了碗水出来，说：吃枣不解渴，喝口水。这枣，你多摘点，路上吃。

那外乡人感动坏了，说：大爷，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没见过像您这么厚道的人。这枣，我买，多少钱？

赵大爷摆摆手：买啥买。出门在外的，谁没个难处。这几颗枣，是我请你的。

那外乡人临走，非要留点钱。赵大爷死活不收。外乡人没法子，就把自己的地址留给了赵大爷，说：大爷，您这情，我记下了。往后您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，捎个信，我一定到。

赵大爷把那纸条收下了，却从没去麻烦过人家。他说，帮人，是图个心安，不是图个回报。

甜到心里

赵大爷常说，这枣树，是他的命根子。

这话，一点不假。一棵枣树，陪了他五十多年，甜了他五十多年，也甜了村里人五十多年。他这辈子，没啥大本事，就种了这么一棵树，送了些枣。可就是这棵树、这些枣，让他在这村里，成了人人敬重的人。

村里人说，赵大爷的枣，是甜的；赵大爷的心，也是甜的。他种下的，不光是枣，更是一份"善有善报"的念想。

如今，赵大爷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可那棵枣树，还年年开花，年年结枣。那满树的红，那满口的甜，都是赵大爷这一辈子，最好的回甘。

这世上的善，就是这样。它不会马上给你回报，也不会记账。可它就像这棵枣树，你今年种下，明年结果，后年还结，一年比一年多，一年比一年甜。等到你最需要的时候，它就会变成一场及时的秋收，一院子的乡亲，一声声暖心的问候。

善有回甘。这话，赵大爷不懂怎么说，可他那棵枣树，已经替他说了。

秋天的念想

如今，赵大爷已经老得不太能下地了。可每年秋天，枣子红了的时候，他还是会拄着拐棍，一步一挪地走到枣树下，仰着头，看那满树的红。

他看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在数那树上的枣，又像在看那树上一辈子的光景。

儿孙们劝他：爹，别站久了，累。赵大爷就摆摆手，说：不累。我就看看，这枣，又结了。又结了一年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里有光，亮晶晶的。

赵大爷常说，等他走了，就让儿孙把这棵枣树，好好照看下去。年年打枣，年年分枣，年年让过路的人、村里的娃、天上的鸟，都尝一口甜。

他说，这枣树，就是他一辈子的念想，一辈子的功德。他没啥留给后人的，就留这么一棵树，一份甜。

人这一辈子，能像赵大爷这样，种下一棵树，甜了几十年的人，也算没白活。那棵老枣树，就是"善有回甘"这四个字，最活生生的样子。